JEW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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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夏之岚

   他已被迫在这个昏暗的房间中坐了很久。
   结实而光滑的木椅和桌子。屋中还残留着地方检查官身上的麝香气味，窗外则是杂草丛生、死气沉沉的中庭。
据说战乱时期有不知多少政治犯在这里被秘密地推上断头台——他有些不安地望着那里。
“马上就放你。”自检查官留下这句话离开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疲惫不堪的他刚刚才准备歇一下，门就开了。在他怀着一半期待一半不安地回头望去时，眼里突然一片漆黑。
“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声音因麻醉而中断。
“快点！错过那趟船就要再等上三个月！”
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他逐渐模糊的头脑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船？”
感到自己被装进麻袋又被搬运之后，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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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倾注在玻璃窗上。佣人们慌慌张张地走来走去关窗子，但室内已经渗透进了雨的气味。弗兰兹站在没生火的壁炉前用毛巾擦着被雨水淋湿的金发。那急躁又麻利的动作，是他一贯的作风。
“真受不了……”他解开丝绸衬衫的扣子，露出汗涔涔的胸膛。这么差劲的仪表却令他看起来更有型，这点很是让人光火。如果换成我来做相同的事情，准会被看成邋遢的小孩。
“没听说过这种季节也会有暴风雨。”弗兰兹把毛巾递给等在一旁的佣人后就优雅地把身体沉进了沙发，“真是场可怕的灾难，连裤子都湿了吧叽的。”
“不喝口这个暖暖身子可不行……”波尚呷了一口慢慢地装在玻璃杯中的赛莱斯地产酒。他破旧不堪的外套虽然已被雨水淋湿，却脱也不脱就靠在沙发上，俨然一副今天即将结束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就是那个众人口中的很有才干的年轻记者。想必他应该是为了表示对某些事物的反抗才故意穿成这样的，就好像过去那些反抗政府机制的自由音乐家一样。
“唔，寒气上来了……”
“昨天熬通宵了吧？”
“嗯……要不然也不至于呵欠打个不停。”波尚一面苦笑一面将玻璃杯靠近嘴边，“在东方宇宙得到了帝国军有可疑动作的情报……”
“终于快打仗了？”弗兰兹皱起了眉头。
“不，情报有误。边境无名行星上的火山大喷发被错当成军事行动了。”波尚看着我露出微笑，“你父亲好像很忙啊，一整晚都呆在大本营里。没听他说了什么吗？”
“没。家里大人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小少爷闷坐偏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呀？”
“不准叫我小少爷！”
“失礼失礼。”波尚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扬起一只眉毛，开始仔仔细细逐个检视起我放在架子上的收藏品。
“无论怎么看，这些都是很棒的收藏啊。”
“现在讨好我已经迟了哦。”
“哪里，我就是喜欢看有钱人的收藏罢了。对于人类的偏执在不受经济制约的情况下会怎样突飞猛进，最后又会成以何种形态存在我是很感兴趣的。”波尚发表了一通令人有些不快的感想。
“怎么？现在又痴迷中世期文化了吗？”
在营造成浓厚帝政时代风格的房间内，装饰着我喜欢的各种展品：稍加编整的中世期庞克乐赛璐璐唱片收藏集、带着伤痕的头盔、关于内燃机引擎的古代文献书捆、中世期文学全集（我喜欢其中的《三个火枪手》、《铁面人》和《大菩萨岭》*，但弗兰兹说我不过是中意里头的武打戏罢了）和古典战斗盔甲传说之类的物品等等。而其中我最引以为豪的就是……
“这就是在拍卖场上中了标的那玩意儿吗？”波尚把我那引以为豪且年代久远的贝司吉他一把抓在手上，“据说不知是杀人魔还是绞刑手用过的东西……弹都不弹你还买。”
波尚摆出一副弹奏的样子嘣嘣锵锵地弹起来，只不过光动口不动手。
“笨蛋，这个有多贵重你知道吗？”我急忙摁住他，“这是中世期庞克运动的……”
“我错了我错了。”波尚十分隆重地向我俯下头，把吉他交还到我手中，“光这一把的价钱就可以买上五辆新车吧？”
“不是这种问题！对你这样的凡夫俗子来说，当然是无法理解过去音乐的优秀之处、理解人类还尚在青春期时，中世人们弹响的吉他声的……那是针对那些自以为是人类的反抗呼声，是逆反的诅咒，而且……”
弗兰兹打断了我的话：“我们全都明白，你就别再发表那种夏多•鲁诺式的演讲了。”
我刚打算回嘴，波尚就插进话来：“发言不谨慎可是要上保安局黑名单的哦。对吧，多布雷阁下？”
“保安局可没空在阿尔贝的名字上也画记号。”变魔术似地从包里取出一套崭新衬衫穿上的吕西安说。
“这些先不管。秘书官大人，偶尔尝尝这塞莱斯的酒，还是很不错的哦。”波尚举起玻璃杯给吕西安看。
“小行星农场酿的酒吗？可我一向坚持‘殖民地的葡萄不是为酿酒而栽种’的观点。怎么尝都觉得有股绿球藻的臭气……”
虽然我一直都觉得吕西安英姿飒爽、自信满满、礼仪端正又聪明，但看着不知不觉就让人有点光火。
“对你的美食家风范我深表敬意，但关于酒的滋味评价我是不会让步的。这东西配上咸味较重的饼干，多少都……”
“差不多了，波尚。”我从那还在喝酒的狗仔队员手上躲过杯子，“我可不允许你在主宾来之前就喝得烂醉。”
虽说在社交中这也算是一种手段，但我还是不太能理解那些喝酒喝到醉的人。“人生若醉得太多就会变得太短。一定要清醒地行乐……”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不知是不是酒一被夺去便想起了工作的事，波尚从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型录音机，“对了，说到主宾，今天的客人是什么来头？”
“驾船的辛巴达……”我故意装腔作势。
“什么啊，说点我能听懂的……”
但波尚的工作欲望被吕西安从旁边插的一句话彻底粉碎：“阿尔贝，很抱歉能不能给我点吃的？”他夸张地摸着肚子，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刚才的雨让我错过了洋葱起司塔。”
“光忙着对朋友的未婚妻动手动脚了吧？”波尚像尽义务似的给这个加水给那个倒茶。
“别尽说些有的没的。话说回来，波尚，拜托你别再凭自己的臆测乱写报道了。你最近的那篇花边新闻害得我老是被人指指戳戳。”
“就是那和红马车酒馆舞女的罗曼史吗？”弗兰茨嘲讽地说，“真为多布雷秘书官阁下的发展而咂舌呢。”
吕西安优雅地耸耸肩膀：“波尚那家伙，在我约会的咖啡馆布下了天罗地网。我刚想是不是该去吻那个女孩子的时候就被照了下来，真没面子。”
“吸食处女鲜血的精英官僚下半身方面的事”——我想起了那个没什么品味的标题。那个报道明确地下了这样一个结语：“爱国者多布雷阁下，以遍地添子添孙的方式尽心地为增强我国国力而努力。记者确信其绝无理由接受不检点的诽谤。”
“令人心跳脸热的少壮官僚那华丽的武勇传说，如今又锦上添花了。”
“花言巧语。”吕西安不由得扑哧一笑，朝我看过来，“总之随便什么都好，给我点东西吃吧。例如火腿蛋？香肠配腌白菜？加了蜗牛肉的冷菜肉蛋卷？我不会埋怨你的。”
“不行。”我义正词严地说，“三点钟主宾一到很快就会开饭。在那之前你就给我先吃点饼干好了。”
“喂喂，阿尔贝，是不是过一阵子你就会拿军用野战食品来招待客人了啊？像什么干巴巴的面包和掺了臭水的兰姆酒之类……”
“让你父亲走私点宇宙军用物资来吧。说起来我也怪饿的，阿尔贝，也给我来点便携食品。不是有宇宙军特制的巧克力咸牛肉加苏打饼干套餐吗？”
连波尚都帮着吕西安说话……真是群贪吃鬼。但我也有我的安排。
“因为这点儿饿就撑饱肚子，待会儿绝对是会后悔的哦。今天是从银河酒店订的餐，有罗亚尔星的牡蛎、欧罗巴星的蜥蜴、伊奥星的飞行鳀鱼、以及……”
“啊啊，我肚子叫了。遇上这种拷问就是对我旷了内阁会议的惩罚吗？”
“这次内阁会议讨论的应该是关于下届首相的人选问题吧？有风声说摩尔赛将军是候补人选……”波尚朝我这里看，“怎么样，阿尔贝？从你父亲那里听到什么没有？”
我对着在墙角正襟危坐的马克西米利安说道：“小心点为好哦。大家多少都该明白，波尚可是那种连好朋友的丑闻都能面不改色地弄上报纸的男人。”
“报道的公正与否要用心去衡量。”马克西米利安因读过波尚写的报道而礼仪端正地向他致意。
“感激不尽。”
“但内容却让人不甚赞同。”
“常常被人这么说呢。”波尚没精打采地回答。
“说起来下多•鲁诺哪儿去了？”一脸死心表情的吕西安拿起一块饼干插嘴道。
“他说车子出了点毛病所以要先走一步……”
马克西米利安困惑地看着从玻璃窗上淌下的雨水：“是不是去看看他比较好？”
“别在意。”我说，“鲁诺在修理汽车的时候是最开心的。虽然一开始看他好像挺辛苦的。所以还是不要管他的好。”
“可能是比较好，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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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听说，那会儿鲁诺正在夏鲁鲁王子大道上孜孜不倦地对着他那辆抵死不吭声的布加迪又是哄又是逗。雨开始变大，雷声滚滚，大风也刮起来了，可这些却都没使我们的鲁诺有丝毫退缩。然而他还是感到有些异样的气氛正在迫近，于是把伸在引擎里的脑袋抬了起来。
周围的样子完全改变了。
因为雨的关系大街上一个人都找不到倒也罢，可连汽车和马车都没有了。本应挤满躲雨行人的咖啡馆也空空荡荡，完全感觉不到有人，活脱脱像是个幽灵城。鲁诺倏地一下竖起的耳朵里，忽然听到了马蹄声。虽然没看见是几匹马拉的车，但那辆声势浩大的马车正以豪强之势靠近。对于那辆马车，鲁诺说了这样一番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那辆车里载着一样绝非人类的东西。整辆马车似乎散发着一种寒冷的恶意。”
马车眨眼之间就从呆呆地望着它的鲁诺眼前飞驰而过……然后突然一下，人类的气息又回来了。环顾四周，撑着伞的绅士淑女们也映入眼帘。虽然不是很挤，咖啡馆里也有客人。鲁诺的肩膀一下子松脱下来，仿佛刚从束缚中解脱出来一般。
“那辆马车驶过大街的时候，我有种迷失在其他世界中的奇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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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映在盥洗间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啊”地把嘴张大，一会儿故意作出微笑。整整齐齐地换好衣服后，又刮了刮胡子（尽管还很稀疏）。头发……唉，原封不动吧。虽然我也曾考虑打扮成玩世不恭的贵族那样，但因为样子太恶心而放弃了。
我从钟表袋里掏出怀表。
一点半…………
确认完时间，我又把那怀表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阵。表盖上嵌刻的纹章是一个与心脏相交错的十字架。弗兰兹说这是十字架贯穿了心脏的不吉利的纹章，可我不这么认为。
这是块有一面发着深红色光芒的金怀表。我是在月球的迪戈歌剧院那深红的地毯上找到它的。回想起来那正是一切的开始。
在包厢内现身的伯爵及其随从们，暴风雨一般的喝彩，从包厢投下的那束深蓝的玫瑰花束，以及俯视着这一切的身穿白裙的婀娜女子……这些仿佛是童话里走出的人物，历历在目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歌剧院里。
然而…………
“阿尔贝！”
我回过神来时弗兰兹出现在镜子里，他就站在我身后。
“听我一句，对伯爵留点神。”
“你又要说这种话吗？”
“无论说多少遍也要说。那个人可不普通。”
“所以才很了不起不是吗？”
“………………”弗兰兹默默地看着我。
被他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多少感到有点羞愧。但是在伯爵这件事上我一步也不愿退让。